第9章

外婆在追悼会前一晚抵达家中,她像往常一样叫了豪华加长礼车,从机场一路啜饮香槟到我家。她身上披着所谓的“厚重漂亮的动物”,其实就是一件在教堂拍卖会上买到的二手貂皮大衣。爸妈没有刻意问她要不要参加,她来了也好。追悼会是凯定校长的主意,“这对你的小孩和学校的学生都好,”他对爸妈说,于是,他主动在我们教会里发起这个追悼会。爸妈像梦游一样点头答应,麻木地处理该订什么花、该请谁来说话之类的事情。妈妈和外婆讲电话时提到此事,外婆一说“我要参加,”妈妈听了有点讶异。

“妈,妳不见得一定要来。”

外婆沉默了一会,“艾比盖儿,”外婆说:“这是苏西的丧礼啊。”

※※※

外婆坚持穿着二手貂皮大衣在邻里间走动,让妈妈觉得很不好意思。外婆还有一次化着浓妆参加我们社区里的聚会,那次也让妈妈下不了台。参加社区聚会时,外婆总是拉着妈妈问东问西,例如妈妈有没有到这个人家、那个人的先生从事什么行业、开什么车等等,直到问出每个人是谁,外婆才会放妈妈一马。外婆总想弄清楚邻居是谁,现在我才明白,外婆试图藉由这种方式来了解妈妈。但外婆却打错了算盘,很遗憾地,妈妈始终没有回应。

“杰……克,”外婆走近大门口,夸张地喊道:“我们得好好喝一杯!”外婆看到琳西想要偷偷跑上楼,反正等一下外婆一定会找她,她想趁现在安静个几分钟。“孩子们讨厌我啰,”外婆感叹,她的笑容忽然变得僵硬,露出一口洁白而完美的牙齿。

“妈,”妈妈打声招呼,我真想一头栽进她那充满悲伤的湛蓝双眼,“妳别多心,琳西只是想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。”

“在这个家想打扮得漂漂亮亮,简直是不可能喔!”外婆说。

“妈,”爸爸说:“这个家和妳上次来时不一样了。我帮妳倒杯酒,但我必须请妳尊重大家。”

“杰克,你还是一样英俊得要命。”外婆说。

妈妈接下外婆的大衣,巴克利从二楼窗户大喊:“外婆到了!”巴克利一喊,哈乐弟就被关到爸爸的书房,我小弟对奈特,或是任何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吹牛说,他外婆有一辆全世界最大的车子。

“妈,妳气色不错。”妈妈说。

“嗯,”爸爸一走远,外婆马上问道:“他还好吗?”

“我们都想办法应付,但实在很难。”

“他还唸叨着那个兇手吗?”

“没错,他还是认为那个人杀了苏西。”

“你们会吃上官司,妳知道的。”她说。

“除了警方之外,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
琳西坐在上面的楼梯口,妈妈和外婆都没看到。

“他不该告诉任何人,我知道他想把事情归咎于某人,但是……”

“妈,威士忌还是马丁尼?”爸爸走回大门口问道。

“你喝什么?”

“嗯,这一阵子我不喝酒。”爸爸说。

“啊,这就是你的问题啰。我自己来,你们不必告诉我酒放在哪里!”

少了那件“厚重漂亮的动物”,外婆显得相当瘦小。“节食要趁早,”她在我十一岁时就告诫我,“小宝贝,你现在就得开始节食,以免肥肉堆积在身上太久减不掉。大家说胖嘟嘟的样子很可爱,其实是说这个人很丑。”她和妈妈时常为了我是不是大到可以吃抑制食慾的药而争吵,她说这些药是她的“救命丸”,还对妈妈说:“我把我的救命丸给妳女儿,妳居然剥夺她的权利?”

我还活着时,外婆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错的,但那天她搭着租来的加长礼车来到家门口,她推开大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,奇怪的事也随之发生。她趾高气昂、一身气派来到我家,也让家中重新充满生气。

“艾比盖儿,妳需要人帮妳。”晚饭之后,外婆对妈妈说。自从我失蹤之后,这是妈妈第一次下厨做晚饭,妈妈听了吓一跳,她刚戴上洗碗的蓝色手套,在水槽里放满肥皂水,準备洗碗盘,琳西会帮忙擦碗,她以为外婆会叫爸爸帮她倒一杯饭后酒。

“妈,妳能帮忙最好。”

“别客气,”外婆说:“我到大门口拿我的魔术袋。”

“喔,不。”我听到妈妈屏住气息说。

“好啊,魔术袋。”琳西说,她整顿饭都没开口。

“妈,拜託。”妈妈抗议,外婆从大门口走回来。

“孩子们,把桌子清乾净,把你妈架到这里,我要让她改头换面。”

“妈,别闹了,我还有碗盘要洗。”

“艾比盖儿。”爸爸轻声说。

“喔,不,她或许让你喝了酒,但她别想拿那些折磨人的玩意靠近我。”

“我没醉。”爸爸说。

“你还笑。”妈妈说。

“妳告他啊。”外婆说:“巴克利,捉住妳妈妈的手,把她拖到这里。”小弟听了照做,他看到妈妈被别人管、被别人逼着走,觉得非常有趣。

“外婆?”琳西害羞地问道。

巴克利把妈妈拉到厨房的一张椅子旁,外婆已经把椅子拉过来面向她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妳能教我化妆吗?”

“天啊,感谢老天爷,当然可以!”

妈妈坐下来,巴克利爬到她大腿上说:“妈咪,怎么了?”

“艾比,妳在笑吗?”爸爸笑着说。

妈妈的确在笑,她一边微笑、一边哭泣。

“甜心,苏西是个好女孩,”外婆说:“就像妳一样。”她紧接着又说:“好,把下巴抬高,让我看看妳眼睛下的黑圈圈。”

巴克利爬下来,坐到另一张椅子上。“这是睫毛捲,琳西,”外婆边说边示範,“这些我全都教过妳妈。”

“克莱丽莎也用这个。”琳西说。

外婆把橡皮捲子夹在妈妈的上下睫毛,妈妈习惯这个程序,稍微把头抬高。

“妳和克莱丽莎说过话吗?”爸爸问道。

“不算是,”琳西说:“她常和布莱恩.尼尔逊在一起,他们跷课的次数多到会被申诫。”

“我以为克莱丽莎不会这样,”爸爸说:“她资质虽然不是最好,但从来没惹过麻烦。”

“我上次看到她时,她浑身都是大麻味。”

“我希望妳不要惹上这些麻烦。”外婆说,她喝下最后一口威士忌,把酒杯重重地摆到桌上,“好,琳西,过来看看,妳瞧,睫毛一捲了上来,妳妈妈的眼睛是不是更神采奕奕呢?”

琳西试着想像自己眼睫毛捲起来的模样,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塞谬尔.汉克尔的双眼,她想到塞谬尔吻她时,点点繁星在他的睫毛边闪耀。想到这里,她的瞳孔大张,像微风中的橄榄一样剧烈颤动。

“想不到喔。”外婆说,她一只手握着睫毛捲奇形怪状的把手,一只手扠在臀边。

“想不到什么?”

“琳西.沙蒙,妳交了男朋友。”外婆对大家宣布。

爸爸笑了笑,他忽然变得很喜欢外婆,我也是。

“我没有。”琳西说。

外婆正要说话,妈妈就轻声说:“妳有。”

“感谢老天爷喔,甜心,”外婆说:“妳应该交个男朋友。等帮妳妈化好妆之后,外婆再好好打点妳。杰克,给我一杯开胃酒吧。”

“开胃酒是饭前喝的……”妈妈又开始说教。

“别纠正我,艾比盖儿。”

外婆喝醉了,她把琳西画得像个小丑,她自己也说琳西看起来像个“红牌妓女”,爸爸喝得像外婆所谓的“醉得恰恰好”,最令人惊奇的是,妈妈把髒碗盘留在水槽里,上楼睡觉了。

※※※

大家睡着之后,琳西站在卧室的镜子前看自己。她抹去一些腮红,擦擦嘴唇,摸摸微肿的眉头,她刚拔了些眉毛,原本浓密的眉头稍显红肿。她在镜中看到不同的自己,我也看出了不同:镜中的她,是个能够照顾自己的成年人。化妆品下是她所熟悉的脸孔,她知道这是自己的脸,但最近每个人一看到她,总是不自觉地想到我。上了口红和眼影后,她脸部的轮廓变得鲜明,焕发出珠宝般的神奇光彩,家里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呈现出如此炫丽的光泽。外婆说得没错,化了妆之后,她的双眼更加湛蓝,拔了些眉毛后,脸型也为之改变,腮红更强调了她的颧骨(“这些轮廓可以再加强,”外婆强调说)。嘴唇看起来也不一样,她对着镜子做出各种表情:噘嘴、亲吻、假装像喝了鸡尾酒一样大笑。她低下头,一面像好女孩一样祷告,一面偷瞄自己这副好女孩模样。上床睡觉时,她背贴着床,这样才不会弄乱了她全新的容貌。

※※※

贝赛儿.厄特迈尔太太是我和琳西唯一见过的死人。我六岁、琳西五岁时,她和她儿子搬到我们这个社区。

妈妈说她有一部分的脑子不见了,因此,有时她一离开儿子家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她经常走到我家前院,站在树下凝视着街道,好像站在那里等公车,妈妈常把她带到厨房坐下来,帮两人泡杯茶,安抚了她之后再打电话通知她儿子。有时她儿子家没人接电话,厄特迈尔太太就坐在我家厨房,一语不发地盯着餐桌中间的摆饰,一坐就是好几小时。我们放学回家时,她还没回去,她坐在厨房里对我们微笑,还经常边摸琳西的头髮边叫“娜特莉”。

厄特迈尔太太过世时,她儿子请妈妈带我和琳西参加葬礼,“我母亲似乎特别喜欢您的小孩。”她儿子写道。

“妈,她根本不知道我叫什么。”琳西低声抱怨,妈妈一面帮琳西扣上洋装上无数的圆形钮釦,一面心想:这又是一件外婆给的,毫无实际用途的礼物。

“最起码她还叫妳娜特莉。”我说。

复活节刚过,春天刚开始变热,那一星期气温攀升,大部分的冰雪已经融化,地面上只有少数残雪。在厄特迈尔家教堂的墓园中,冰雪附着在墓石的底部,不远之处,金凤花已经开始萌芽。

厄特迈尔家的教堂相当华丽,“他们是有钱的天主教徒。”爸爸在车上说。琳西和我觉得这整件事情非常有趣,爸爸不想参加丧澧,但妈妈大腹便便,根本没办法开车。妈妈怀巴克利怀到最后几个月时,肚子大到坐不下驾驶座。她大部分时间都很不舒服,我们儘量离她远一点,省得被骂。

但因为怀着巴克利,所以妈妈避开了瞻仰遗体的仪式,我和琳西则看到了遗容。丧礼之后我们忍不住一再讨论,过了好久之后,我还不断地梦见厄特迈尔太太躺在棺材里的模样。我知道爸妈不希望让我们看到遗体,但大家列队走过棺材时,厄特迈尔先生示意我和琳西上前看看,“哪一个是我母亲说的娜特莉?”他问道,我们瞪着她,我指指琳西。

“我希望妳过来说声再见。”他说,他的古龙水比妈妈的香水更浓,刺鼻的香味,再加上自觉被排拒在外,让我好想哭。“妳也可以过来。”他对我说,他伸手挥挥,把我们召唤到他身旁。

躺在棺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厄特迈尔太太,但那又确实是厄特迈尔太太,感觉相当奇怪。我试着把焦点集中在她手上闪闪发光的戒指。

“妈,”厄特迈尔先生说:“这就是妳把她叫成娜特莉的小女孩。”

琳西和我后来对彼此坦承,我们当时都以为厄特迈尔太太会开口说话,我们当时也决定如果她真的开口,我们会一把拉住对方没命地逃跑。

过了痛苦难耐的一、两秒钟之后,瞻仰仪式结束,我们也回到爸妈身旁。

第一次在天堂里看到厄特迈尔太太时,我不觉得十分惊讶。哈莉和我看到她牵着一个金髮小女孩走在一起,她向我们介绍说这是她的女儿娜特莉,我听了也不觉得惊讶。

※※※

追悼会早晨,琳西儘可能在她房里待久些,她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脸上还化着妆,时间拖久了,就算妈妈看到她,也来不及叫她把妆洗掉。她还告诉自己说,从我衣柜里拿件衣服没关係,我不会介意的。

但是整个情形看来却怪怪的。

她打开我的房门,到了二月,大家愈来愈常闯入这个禁地,儘管如此,爸爸、妈妈、巴克利和琳西都不承认进去过我房间。大家不承认从我房里拿了东西,拿了也无意归还。每个人显然都到过我房间,但大家对所有迹象都视而不见,房里东西一有异动,即使不可能是哈乐弟的错,大家还是责怪哈乐弟。

琳西想为塞谬尔好好打扮,她打开我的衣橱,仔细地检视里面乱七八糟的衣物。

我不是一个爱乾净的人,每次妈妈叫我清房间,我总是把地上、或是床上的衣服塞进衣柜。

琳西总是觊觎我的新衣服,但她只能穿我穿过的旧衣服。

“天啊。”她看着阴暗的衣橱轻叹,眼前所有的衣服都是她的了,她觉得有点高兴,也有点罪恶感。

“哈啰?有人在里面吗?”外婆问道。

琳西吓得跳起来。

“对不起,甜心,把妳吓了一跳,”她说:“我想我听到妳在里面。”

外婆站在门口,身上穿着一件妈妈所谓“贾姬式样”的洋装。妈妈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外婆的身材和我们不一样,外婆的臀部平坦,穿上直筒洋装显得秾纤合度,即使已经六十二岁,外婆依然是个衣架子。

“妳在这里干嘛?”琳西问道。

“我要找人帮我拉拉鍊。”外婆边说边转身,琳西看到外婆的黑色胸罩扣环和半截短榇裙,她从未看过妈妈穿上这样的衣物。她走向外婆,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拉鍊之外的任何东西,谨慎地帮外婆拉上拉鍊。

“看到拉鍊上的钩子吗?”外婆说:“妳扣得起来吗?”

外婆的颈际充满了香粉和香奈儿五号的香水味。

“妳一个人没办法做这样的事情喔,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男人在身边。”

琳西已经和外婆一样高,而且身高还一直往上抽,她一手捏着钩子、一手捏着钩眼,几撮挑染的金髮紧贴着外婆的后脑勺,她还看到柔软的灰髮散落在外婆的颈背。她帮外婆扣好钩子,然后站在原地不动。

“我已经忘了她的模样。”琳西说。

“妳说什么?”外婆转身说。

“我记不得了,”琳西说:“我是说,我忘了她脖子是什么样子。外婆,我注意看过她的脖子吗?”

“噢,亲爱的,”外婆说:“过来。”她伸出双臂,但琳西转身面对衣柜。

“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。”

“妳已经很漂亮了。”外婆说。

琳西听了几乎无法呼吸,外婆从不讚美任何人,当她讚美妳时,妳会觉得她的讚美像天上掉下来的黄金一样珍贵。

“来,我们一定能帮妳找到漂亮的衣服。”外婆边说边走向衣柜,她比谁都会挑衣服,以前她偶尔会在开学之前来找我们,她带我们去买衣服,我们看着她修长的手指飞快地在衣架间飞舞,衣架好像成了琴键,而她是钢琴大师,让人看了叹为观止。忽然间,她停了下来,不到一秒钟就从成堆衣服中拉出一件洋装或衬衫给我们看,“妳们觉得如何?”她问道,她手上的那件衣服永远完美极了。

她打量我的衣服,一面翻捡、一面把衣服贴在琳西身上比画。

“妳妈妈的情况很糟,琳西,我从没看过她这个样子。”

“外婆……”

“嘘,让我想想。”她拿起一件我上教堂穿的洋装,这件深色方呢格、小圆领的洋装很大,穿上去之后我可以盘腿坐在教堂的椅子上,还可以让洋装的下襬垂到地上,所以我特别喜欢穿这件洋装上教堂。“她在哪里买到这件布袋?”外婆说:“妳爸爸的情况也很糟,但他最起码有股怒气。”

“妳和妈妈说的那个人是谁?”

外婆听了愣了一下,“什么人?”

“妳问妈妈说,爸爸是不是还认为那个人是兇手。那个人是谁?”

“就是这件!”琳恩外婆举起一件琳西从没看过的迷你装,那是克莱丽莎的衣服。

“太短了。”琳西说。

“妳妈妈太让我惊讶了,”琳恩外婆说:“她居然让妳们买这么流行的衣服!”

爸爸在楼下叫大家赶紧準备,再过十分钟就要出门。

外婆马上大显身手,她帮琳西套上这件深蓝色的洋装,然后两个人跑回琳西的房间穿鞋子。装扮整齐之后,外婆在走道上就着头上的灯光,重新帮琳西描描模糊的眼线,然后再帮琳西上一次睫毛膏,最后她帮琳西紧紧地上一层粉,她拿起粉饼,轻轻地沿着琳西的双颊向上扑打。外婆跟着琳西走下楼,妈妈一看就说琳西的裙子太短,琳西和我看到妈妈一脸怀疑地瞪着外婆,直到此时,我们才发现外婆自己居然没有化妆。巴克利坐在琳西和外婆中间,快到教堂时,他看看外婆,好奇地问她在做什么。

“没空上妆的时候,这样做会让两颊显得比较有精神。”她说,巴克利有样学样,和外婆一样捏捏自己的脸颊。

※※※

塞谬尔.汉克尔站在教堂大门边的石柱旁,他穿着一身黑衣,哥哥霍尔站在他身旁,身上披着圣诞节那天塞谬尔穿的破旧皮夹克。

霍尔长得像比较黑一点的塞谬尔,他经常骑着机车奔驰于乡间道路,皮肤晒得很黑,脸上可见风吹雨打的痕迹。我们全家一走近,霍尔马上掉头离开。

“这位一定是塞谬尔,”外婆说:“我就是那个邪恶的外婆。”

“我们进去,好吗?”爸爸说:“塞谬尔,很高兴看到你。”

琳西和塞谬尔走在前面,外婆退后几步走在妈妈旁边,全家人一起走进教堂。

费奈蒙警探穿着一套看了令人发痒的西装站在门口,他对我爸妈点点头,目光似乎停驻在妈妈身上,“跟我们一起,好吗?”爸爸问道。

“谢谢,”他说:“我站在这附近就好了。”

“谢谢你来参加。”

家人们走进教堂拥济的玄关,我真想偷偷跑到爸爸的身后,在他的颈边徘徊,在他的耳畔低语。但我已经存在于他的每个毛细孔间。

早晨一醒来,他仍有些宿醉,他转身看着熟睡中的妈妈,妈妈贴着枕头,发出浅浅的呼吸声。唉,他可爱的妻子、心爱的女人,他真想轻抚她的脸颊、顺顺她的头髮、亲吻她,但她睡得那么安详,只有在睡梦中,她才得到了平静。自从获知我的死讯之后,他每天都承受不同的煎熬,但老实说,追悼会还算不上最糟,最起码今天大家会诚实面对我的死讯。这一阵子每个人都不明说,言词闪烁听了却令人更难过。今天他不必假装他已经恢复正常,管它什么叫做正常,他可以坦然表露悲伤,大家看了也不会说什么。艾比盖儿也不必再刻意隐瞒,但他知道她一醒来,他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看着她。知道我死了之后,他所认识的艾比盖儿就消失了,他再也看不到以前的她。我过世已将近两个月,众人已逐渐淡忘了这件悲剧,只有我的家人和露丝还牢牢地记得我。

露丝和她爸爸一起来,他们站在教堂角落、摆着圣餐杯的玻璃柜旁,圣餐杯是美国独立战争留下来的古物,战争时期教堂曾经是医院。迪威特夫妇和露丝父女闲聊,迪威特太太家里的书桌上摆了一首露丝写的诗,她打算星期一把这首诗拿给学校的辅导人员看看,露丝在诗中提到了我。

“我太太似乎同意凯定校长的说法,”露丝的父亲说:“她认为追悼会能帮助学生面对这件事。”

“你认为呢?”迪威特先生问道。

“我觉得事情过去就算了,我们最好不要再打扰人家,但露丝说她想来。”

露丝看着我家人和众人打招呼,也注意到琳西的新造型,她不喜欢琳西的样子,她认为化妆贬低了女性,向来反对使用化妆品。她看到塞谬尔.汉克尔握着琳西的手,脑海中忽然浮现女性主义书籍提到的“屈从”一词,但我注意到她隔着窗户偷瞄霍尔.汉克尔,霍尔站在教堂外古老的坟墓旁抽菸。

“露丝,”她爸爸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她赶紧集中精神回答说:“什么怎么了?”

“妳刚才望着远方发呆。”他说。

“我喜欢教堂的墓园。”

“女儿啊,妳是我的小天使,”他说:“趁位子被人占满之前,我们赶快找个好位子吧。”

克莱丽莎也参加了追悼会,布莱恩.尼尔逊穿着他爸爸的西装,无精打采地和克莱丽莎一起来。她挤过人群,走到我家人面前,凯定校长和伯特先生一看到马上让开,让她继续向前走。

她先和我爸握手。

“嗨,克莱丽莎,”爸爸说:“妳好吗?”

“还好,”她说:“你和沙蒙太太好吗?”

“我们很好,克莱丽莎。”他说,我心想:这真是个奇怪的谎言!“妳要不要和我们家坐在一起?”

“嗯……”她低头看着双手,“我跟我男朋友一起。”

妈妈有点神情恍惚,她瞪着克莱丽莎,心想克莱丽莎还活着,我却死了。克莱丽莎感觉到妈妈的注视,妈妈的目光似乎烙印在她的肌肤中,让她只想赶快逃开。

这时她看到那件洋装。

“嗨。”她打声招呼,把手伸向琳西。

“怎么了?克莱丽莎。”妈妈情绪忽然失控。

“噢,没事。”她说,她再看洋装一眼,心里知道她永远不可能要回这件洋装了。

“艾比盖儿?”爸爸说,他听得出妈妈的怒气,也察觉到有些不对。

站在妈妈身后的外婆对克莱丽莎眨眨眼。

“我只想说琳西今天好漂亮。”克莱丽莎说。

我妹妹脸红了。

站在玄关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,大家分开站在两旁,史垂克牧师穿着祭服走向爸妈。

克莱丽莎悄悄走到后面找布莱恩,找到他之后,两人一起走向外面的墓园。

※※※

雷.辛格躲得远远地,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向我道别。秋天时我曾给他一张照片,他看着我的照片,默默地对我说再见。

他凝视着照片中的双眼,盯着背景中那块大理石花纹的绒布。每个孩子拍照时都以这样的绒布作背景,坐在炽热的灯光下襬出僵硬的笑容。雷不知道死亡代表什么,它代表失落、一去不返,还是时间永远停格?但他知道照片和本人一定不一样,他自己就不像照片中那么狂野、或是羞怯。他凝视着我的照片,心中逐渐明白照片中的不是我。我存在空气中,环绕在他四周;我出现在他与露丝共度的寒冷清晨,以及两堂课之间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刻,在这些时刻出现的我才是他想亲吻的女孩。他想放手让我走,却不知道该怎么做。他不想烧掉、或是丢掉我的照片,但也不想再看到它。我看着他把照片夹在一本厚重的印度诗集中,他和他母亲在书里夹了好多易碎的花朵,时间一久,花瓣已慢慢地化为尘埃。

众人在追悼会上对我讚美有加,史垂克牧师、凯定校长和迪威特太太说了很多好话,但爸妈只是麻木地坐在一旁。塞谬尔不断地捏琳西的手,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,眼睛眨都不眨。巴克利穿着奈特借他的西装,奈特年初刚参加过婚礼,西装正好派上用场,他坐立难安,一直盯着爸爸。追悼会即将结束前,外婆做出这一整天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
唱到最后一首讚美诗歌时,我的家人站了起来,这时外婆靠近琳西,悄悄对她说:“在门边的就是那个人。”

琳西转头一看。

赖恩.费奈蒙后面站着一个我们的邻居,他站在门口,跟着大家一起唱讚美诗歌。

他穿着厚厚的法兰绒衬衫和卡其布长裤,穿得比追悼会的任何人都轻便。片刻之间,琳西已经认出他是谁,他们紧盯着对方,然后琳西就昏倒了。

大家赶紧过去照顾她,一片混乱中,乔治.哈维悄悄地穿过教堂后面的墓园,不动声色地消失在独立战争时代的墓碑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