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

露丝昏倒在地上,这我倒是知道;哈维先生悄悄地离开,没人看到他、没人在乎他、也没人叫他走,这点我却不知情。

我跌了一跤,跌得全身无力,完全失去了平衡。我从天堂广场的大阳台跌到外面的草坪,一路滚到天堂最远的边缘。

我听到雷在我上方大叫,他的声音在我耳边隆隆作响。“露丝,妳还好吗?”说完他就伸手抱住露丝。

“露丝、露丝,”他大叫:“妳怎么了?”

我透过露丝的双眼抬头一看,她的背贴在地面上,她的衣服被割破了,尖锐的小石头划破了她的肌肤,这些我都感觉得到。不但如此,我还感到阳光的温暖,闻到柏油路的气味,我所有感官似乎都活了过来,唯独看不到露丝。

我听到露丝用力地呼吸,她有点头昏眼花,但呼吸还算正常,雷非常紧张,他蹲在露丝旁边,灰色的眼睛一开一合,他抬头张望,看看能不能找到人帮忙,但路上却看不到半个人。他没有看到哈维先生的车,先前他帮他妈妈採了一束野花,他高高兴兴地抱着野花从废土堆的另一端走出来,想不到却发现露丝躺在地上。

露丝的灵魂拚命地想离开她的躯体,我和她陷在同一副肉体里,我们一起往外推挤,两人都想摆脱这副躯壳。我拚命告诉她不能这么做,但她依然执意离开,我说什么都没有用,她心意已定,谁都阻止不了她。我看着她飞向天际,这些年在天堂里,我看到太多灵魂飘浮到天上,此时我却身处凡间,露丝的身影显得一片模糊,我只感觉到她的急切与激愤,她一心只想飘向天堂。

“露丝,”雷说:“露丝,妳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

露丝闭上双眼,我则趁此混乱之际赶快再看雷一眼,他灰色的双眸、深色的肌肤、以及我曾吻过的双唇,我要牢牢记住他的一切。忽然间,就像有人打开上了锁的门把一样,露丝脱离了她的躯体,飘过雷的身旁。

雷紧张兮兮地求我动一动,我不再只是看着他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慾望。

我又回到了人间,再也不用在天上可怜兮兮地看着他,他活生生地在我身旁,这种感觉真是甜蜜。

我在湛蓝的阴阳界与露丝擦身而过,我从天堂坠落到凡间,她则像闪电一样飞跃过我的身旁,但我看不出她的形体,她也不是鬼魂,露丝这个聪明的女孩,她打破了所有的规矩。

此刻,我进驻到她的躯体里。

我听到弗妮在天堂上叫我,她边跑向大阳台,边叫着我的名字,哈乐弟也叫得好大声,牠叫得声嘶力竭,几乎停不下来。忽然间,弗妮和哈乐弟的声音都不见了,四周顿时寂静无声,我感到有人抱着我躺下来,有人握住我的手,我的耳朵好像大海,所有熟悉的声音和脸孔全在其中浮沉。我过世到现在这段时间,此时第一次睁开双眼,我看到一双灰色的眼睛回瞪着我,我直直地躺着,感觉到有个东西压在身上,过了一会儿,我才知道那是雷。

我试着说话。

“别急着说话,”雷说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
我死了,我想告诉他我死了;但你怎么告诉一个人:“我死了,但我现在又回到了人间?”

雷跪在地上,他帮卢安娜採的野花散落在他的周围和我身上。在露丝黑色的衣服衬托下,我可以辨识出明亮的椭圆形花瓣。雷弯下来把耳朵贴在我胸前,听听我的呼吸,他还把手指放在我的手腕上测一下脉搏。

“妳昏倒了吗?”他做完这些检查之后问我。

我点点头,我知道我不可能永远待在凡间,我的好运不可能持久,露丝的心愿虽已实现,但也持续不了多久。

“我想我还好。”我试着回答,但我说得太小声,雷没听到我说些什么。我张大眼睛盯着他,有股力量逼着我起身,我觉得自己好像快要飘了起来、回到我熟悉的天堂,但我只是试着站起来。

“露丝,”雷说:“觉得虚弱的话就不要动,我可以抱妳回车上。”

我对他发出灿烂的一笑说:“我没事。”

雷仔细地看着我,他暂时鬆开我的手臂,但仍然紧抓着我另一只手。他扶我站起来,我身上的野花散落在地上。露丝.康涅斯已经来到了天堂,她一出现,女人们就把玫瑰花瓣撒在她身上。

我看到他英挺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笑容,“啊,妳没事了吧?”他说。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我,距离近到可以吻我,但他说他只想检查一下我的瞳孔,看看两个瞳孔是不是一样大。

我感觉到露丝身体的重量,她的胸部和大腿上下颤动,感觉很性感,但也是不小的负担。我是个回到凡间的灵魂,暂时远离天堂的逃兵,多谢老天爷给了我这个难得的机会。我凭着意志力站起来,儘量挺直身子。

“露丝?”

我试着让自己习惯这个名字,“嗯?”我回答。

“妳变了,”他说:“妳好像不太一样。”

我们几乎站在马路中央,但我一点也不在乎,这个时刻属于我,我好想对他说出真话,但我能说什么呢?我能说“我是苏西,我只有这么一点时间”吗?我说不出口。

“吻我。”我没说真话,反而提出这么一个要求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不想吻我吗?”我伸手摸摸他的脸庞,他的鬍子有点扎手,八年前可不是如此。

“妳怎么了?”他一脸疑惑地问道。

“有时候报上说小猫从十楼跌下来,落地时还四肢着地,有人就是因为看了新闻,才相信真有这种事。”

雷大惑不解地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来吻我。他冰冷的双唇贴上我,他吻得柔情蜜意,似乎吻到我的内心深处。我终于又偷得了一个吻,这真是上天赐给我最珍贵的礼物。他的眼睛靠得好近,灰色的双眸中闪烁着绿色的光芒。

我牵着他的手,两人静静走回车里。我知道他走在我后面,边走边拉拉我的手臂,他细细打量露丝的身体,想确定她没事。

他帮我开车门,我滑进车内,把脚放在铺了地毯的车里,他走到驾驶座旁,坐进车里,再一次仔细地盯着我。

“怎么了?”我问道。

他再次轻柔地吻上我的双唇,我等这一刻已等了好久,时间似乎慢了下来,我完全沉醉在其中。他的嘴唇轻轻刷过我的嘴唇,鬍子扎得我痒痒的。啊,还有我们亲吻时的声音:先是轻轻一啄,然后用力压上彼此的双唇,双唇接触发出细碎的声响,最后“啵”的一声分开,我好喜欢这样亲暱的声音。这些年来,我在天堂看着凡人拥抱、爱抚,看在眼里,我只觉得更孤单。我还来不及感受到如此亲暱的爱抚就死了,只有哈维先生碰过我,但他那双残酷的大手却一点也不温柔。上了天堂之后,雷的一吻像月光一样伴随着我,不时在我心头闪烁。不知道为什么,露丝居然明白我的心思。

想到这里,我的头忽然一阵抽痛,没错,我确实躲在露丝的身体里,但雷吻的女孩不是露丝,而是我。我想牵他的手,我想让他吻我,这些都是我想要的,而不是露丝的愿望。这么说来,难道先前是我促使她离开这副躯壳吗?我可以看到哈莉,她歪歪头,对我微微一笑;我还听到哈乐弟可怜的叫声,好像捨不得我回到了人间。

“妳想去哪里?”雷问道。

真是大哉问,我可以说出千百种回答。我看看雷,心里很清楚我为什么回到人间;我之所以在这里,为的不是追蹤哈维先生,而是为了一圆以前没有机会实现的梦。

“我想去霍尔.汉克尔的修车厂。”我说,口气相当坚定。

“什么?”

“是你问我想去哪里的。”我说。

“露丝?”

“嗯?”

“我能再吻妳一次吗?”

“好。”我听了脸红通通的。

车子引擎热了,他靠过来,我们的双唇再次相触;在天堂里的露丝正对着一群戴着扁帽、身穿黑色高领毛衣的老年人演讲,老人们手中高举发光的打火机,像唱歌一样低颂露丝的名字。

过了一会儿,雷坐回驾驶座上盯着我,“怎么了?”他问道。

“你吻我的时候,我看到了天堂。”我说。

“天堂是什么样子?”

“每个人的天堂都不一样。”

“我要知道细节,”他笑着说:“说真话喔。”

“和我做爱,”我说:“我就告诉你。”

“妳到底是谁?”他问道,但我看得出来他还搞不清楚自己问些什么。

“车子的引擎热了。”我说。

他把手搭在闪闪发亮的变速桿上,然后开车上路。我们看起来像一对普通男女,金色的阳光洒在路面,他娴熟地迴转,一片破碎的云母石发出耀眼的光芒。

我们开到弗列特路的尽头,我指指通往公路另一端的泥土小径,从这里我们可以开车到铁路旁边。

“他们一定要赶快重修这段路。”他边开车边说,车子冲过一片瓦砾碎石,然后驶进泥土小径,小径前方的铁路连接费城和哈里斯堡两个城市,沿着铁路的房子早已残破不堪,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家早就搬走了,这附近已成了工业用地。

“毕业之后,你打算待在这里吗?”我问道。

“没有人打算待在这里,”雷说:“妳知道的。”

我听了心里一阵抽痛,如果我还活着的话,我会有多少选择?我可以离家到另一个地方重新发展,想去哪里,就去哪里。但我转念一想:在天堂是不是也一样呢?我是不是也得先放手,然后才能漫游四方呢?

我们开到霍尔的修车厂,修车厂旁边有一小块清理过的路面,雷熄火停车,把车子停在这里。

“妳为什么想来这里?”雷问道。

“记得吗?”我说:“我们说要出来探险。”

我带他走到修车厂后面,然后伸手到门上摸索,摸了一会儿就找到藏在那里的钥匙。

“妳怎么知道钥匙藏在这里?”

“我看过好多人藏钥匙,”我说:“随便想也知道。”

里面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,空气中瀰漫着摩托车的汽油味。

“我想沖个澡,你随便坐坐吧。”我说。

我走过床边打开电灯开关,一排悬挂在霍尔床上的小灯泡随即闪烁着光芒,除此之外,室内只有一道灰濛濛的光影,透过后面的小窗子投洒在屋内。

“妳要去哪里?”雷问道:“妳怎么知道这个地方?”他的口气相当急切,充满了刚才所没有的焦躁。

“雷,多给我一点时间,”我说:“等一下我再解释给你听。”

我走进狭小的浴室,但没有把浴室的门完全关上。我脱下露丝的衣服,扭开水龙头等水变热,我真希望露丝能看到现在的我,她的身体完美极了,我看着这副充满活力的躯体,真希望露丝知道自己有多漂亮。

浴室里湿气很重,还带着一股霉味,浴缸里什么都没有,水龙头的水经年流在浴缸里,在缸里留下暗黄的水渍。我跨进这个老式的四脚浴缸,站到莲蓬头下,虽然已将水温调到最高,但我还是觉得冷。我大叫雷的名字,请他进来。

“我透过浴帘还是看得到妳。”他边说边把视线移开。

“没关係,”我说:“我喜欢让你看。把衣服脱掉,进来和我一起洗澡吧。”

“苏西,”他说:“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。”

我的心扭成一团,“你说什么?”我问道,霍尔在浴缸上面挂了一块透明的白布当浴帘,透过浴帘,雷的身影一片模糊,周围似乎围绕着千百个小小的光点。

“我说我不是那种人。”

“你叫我苏西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拉开浴帘,小心地把目光停驻在我的脸上。

“苏西?”

“进来吧。”我说,眼中逐渐充满热泪,“拜託,请你进来。”

我闭上双眼,静静地等待。我转头站到莲蓬头下,热水流过我的双颊、颈背、胸部、胃部和鼠蹊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到他笨手笨脚地脱衣服,他的皮带扣环重重地落在水泥地上,口袋里的零钱也掉了一地。

小时候爸妈开车我坐在后座,有时我喜欢闭着眼睛,躺下来等车子停下来,我知道车子一停就表示我们到家了,我也知道爸妈一定会把我拉起来,抱着我走进屋里。我信任爸妈,也知道我的等待绝不会落空。此时,我以同样的心情等着雷走过来。

雷拉开浴帘,我转身面对他,慢慢地张开双眼,一道强劲的冷风吹过我的双腿之间,我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
“进来吧。”我说。

他慢慢地跨进浴缸,他刚开始没有碰我,过了一会儿,他有点犹豫地摸摸我身上的一道小伤疤,我们一起看着他的手指顺着细长的伤疤向下滑。

“露丝一九七五年打排球受伤了。”我说,身子又开始冷得发抖。

“妳不是露丝。”他一脸疑惑地说。

我拉起那只摸到伤痕尾端的手,把手放到我左边的乳房下面。

“我看你们两个看了好多年,”我说:“我要和你做爱。”

他想开口说话,但想说的话却太奇怪,他根本说不出口。他用拇指轻抚我的乳头,我把他的头拉向我,他的双唇盖上了我的双唇。热水流过我们的身体,溅湿了他胸腹间稀疏的胸毛。我想看到露丝和哈莉,也想知道她们是否看得到我,因此,我吻了雷。在滔滔的水流中,我可以尽情哭泣,雷吻去我脸上的泪珠,他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什么哭泣。

我用双手探索他的躯体,轻抚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,我用手掌心包住他的手肘,手指轻扯他的体毛,我想起哈维先生曾强行进入了我的体内,此时,我握住雷的那个部位,先在心中低声说“温柔一点”,脑海中顿时浮现“男人”二字。

“雷?”

“我不知道该叫妳什么?”

“苏西。”

我把手指放在他唇上,阻止他发问。“记得你写给我的纸条吗?记得你曾说自己是摩尔人吗?”

我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我看着水珠顺着他的肩膀,一滴滴滑落下来。

他一语不发地抱起我,我把双腿绕在他的腰际,他把水关掉,用浴缸的边缘支撑住身子,当他进入我体内时,我用双手紧紧包住他的脸颊,使尽全身之力拚命地吻他。

整整一分钟之后,他移开身子问我说:“告诉我天堂是什么样子。”

“天堂有时候像个高中,”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虽然我没来得及上高中,但在我的天堂里,我可以在教室里生把营火,或是在走廊上尽情喊叫。但天堂不一定永远是这个样子,它可以是加拿大的新斯科西亚、摩洛哥的丹吉尔或是西藏,天堂就像你梦想的地方一样。”

“露丝在那里吗?”

“露丝现在在天堂演讲,但她过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
“妳现在看得到自己在天堂里吗?”

“不,我现在在这里。”我说。

“但妳等一下就走了。”

我不能骗他,只好点点头说:“我想也是,没错,雷,我等一下就走了。”

我们激情再起,在水中、在卧室里、在好像星光的微弱灯光下,我们一次又一次做爱。完事之后,他躺着休息,我沿着他的脊椎骨轻吻他背上每一条肌肉、每一个黑痣、每一块斑点。

“别走。”他说,他缓慢地闭上那对有如珠宝般明亮的双眼,我知道他即将进入梦乡。

“我叫苏西,”我轻声说:“姓『沙蒙』,唸起来和英文的『鲑鱼』一样。”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前,在他身旁沉沉入睡。

当我睁开双眼时,窗外一片暗红,我可以感觉到剩下的时间不多了。外面的世界充满了生气,我看人间看了这么久,真不敢相信现在又回到了人间。我知道除了这里之外,我哪里也不想去,我只想待在这个小房间里,重新体验一次恋爱的感觉。

我在无助中离开了人间,此时虽然也觉得无助,但和临死前的心情却大不相同。

我现在知道人都有脆弱的一刻,我们凭着感觉走,边走边摸索,路的尽头总会出现一线光明。人生充满了未知,无助与脆弱都是人生的一部分,也是走向未来的一种过程。

露丝的身体愈来愈虚弱,我撑起一只手臂,用手指轻抚雷的脸庞。

“雷,你有没有想过死去的人?”

他眨眨眼睛看着我。

“别忘了我读的是医学院。”他说。

“我说的不是尸体、疾病、或是器官衰竭,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露丝说的事情,比方说,露丝看见过我。”

“有时候我会想到她说的话,”他说:“但我一直不太相信。”

“你知道,露丝和我都在这里,”我说:“我们一直在这里。你可以跟我说话、想念我,你不用害怕,也不用伤心。”

“我能再碰碰妳吗?”他掀开大腿上的床单,坐直身子。

就在此时,我看到床的另一头站着一团模糊的影子,我想说服自己那只是阳光下的光影,那只是个错觉,过一会儿就消失。但当雷伸手碰我时,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。

雷靠近我,轻柔地吻我的肩膀,但我依然一点感觉也没有。我掐掐床单下的身体,依然没有感觉。床畔模糊的影子开始现形,雷滑下床,起身站好,我看到房间里充满了男男女女的身影。

“雷。”雷走向浴室,我想在他走之前对他说:“我会想念你”、“别走”,或是“谢谢你”。

“嗯?”

“你一定要读读露丝的日记。”

“我一定会。”他说。

透过床畔逐渐成形的鬼影,我看到他对我微微一笑,他转身走进浴室,英挺的背影一下子就消失在眼前,他的记忆却永存在我心。

浴室中逐渐浮上一层朦胧的水气,我慢慢走向霍尔存放账单的书桌,露丝的身影再度浮上我心头。从在停车场看到我的那天开始,露丝就梦想着像今天这样神奇的一刻,我怎么看不出来呢?我只顾着自己的梦想,生前希望长大后当个野生动物摄影师,上了高三就拿奥斯卡金像奖,死后则梦想再吻雷.辛格一次。你看看,我们的梦想都有了结果。

我看到桌上有具电话,我拿起听筒,想都没想就拨了家里的电话号码,我好像拿了一把号码锁一样,手一碰到按键,马上就知道开锁的号码。

电话响了三声之后,有人接起电话。

“哈啰?”

“哈啰,巴克利。”我打声招呼。

“请问是哪一位?”

“是我,苏西。”

“哪一位?”

“苏西,我是你大姊苏西。”

“我听不见你说什么。”他说。

我默默地盯着电话,过了一会儿,我感觉到屋里充满了沉默的鬼魂,有小孩、也有大人,“你们是谁?你们从哪里来的?”我大声询问,但屋子里却依然一片寂静。

就在此时,我注意到自己已经坐直,露丝却匍匐躺在桌子旁边。

“妳能不能拿一条毛巾给我?”雷关上水龙头,在浴室里大喊,他没听到我的回答,等了一会儿才拉开浴帘。我听到他跨出浴缸,走到门口,他看到露丝,赶紧冲到她身旁,他碰碰她的肩膀,她在半睡半醒中睁开了双眼。他们看着对方,她什么都不用说,他知道我已经走了。

我记得有一次和爸妈、琳西,以及巴克利一起坐火车,我们坐在与火车行进反方向的座位上,火车忽然驶进一条黑暗的隧道,再度离开人间就和那时的感觉一样。我知道终点站在哪里,窗外消逝的景象也看了千百次,但这次我不是被抛离人间,而是有人与我同行。我知道我们将踏上一段漫长的旅程,一起走向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。

离开人间,比回到人间容易。我看着两个老朋友在霍尔修车厂的后面,沉默地拥抱对方,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刚才所经历的事情。露丝觉得从来没有如此疲倦,但也从来没有这么高兴;雷逐渐回过神来,这才想到刚才发生的事、以及此事将带来的种种改变。